营光日记|抵达世界的另一侧——一段未曾预设的学术起点

小杨,来自深圳,2020年夏令营营员,时为深圳国际交流书院高中生。英国伦敦大学学院本科毕业生,目前在德国读应用语言学。研究领域是语义学与ChatGPT。
心里一直住着一个田野里的小人类学家,梦想是做濒危语言的语料库。

写在安康夏令营的回响之后。转眼已是四年过去,它至今仍是我非常宝贵、挥之不去的一段鲜活的记忆,也在不知不觉中持续影响着我后来的学术道路。它不仅是一段难以替代的人生体验,更是深深塑造了我后来理解世界的方式。
2020年的夏天偶尔听朋友提到未来人类学家的田野营,当时我还对人类学懵懵懂懂,只是到田野之中去观察、记录人类行为让我感到新鲜有趣。朋友问我,你知道人类学是什么吗?我说我不知道,但我愿意听。高中的我还不知道,这门学科会给我带来多大的视角改变。短短一周选了四五门课,每天辗转各个教授之间持续摄入新鲜有趣的知识点,去茶农家里访问,来自不同背景的朋友们各种观点的激烈碰撞。我始终记得那年在营地烧烤的夜晚,一位老师说:
“田野不是你去掌控的地方,
它比你大得多,
它能让你变小一点,
也许就对了。”
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后来我已经远渡异国他乡求学,回想起那个夏天,想起茶店里那个只会说方言的垂着双目的姑娘,想起安康特色的甘甜的本地绿茶,夜晚一起在泥土地里荡秋千的朋友们,想起我们凌晨两点还在讨论未来的理想。山中何事?松花酿酒,春水煎茶。如今大家也都走在不如何相似的路上,当年的漫天繁星也成了逐渐远去的记忆。


我们都不是要成为英雄式的学者,只是想一点点去探寻这个世界的本质。我从人类学中学到的大概就是那份视角:它提醒我们,不要忘记用人的尺度去理解世界,用温柔的视角去靠近他人。哪怕只是片刻的靠近,也已经足够。
安康那个营地早已空了,我的笔记也早已搬了几次家。可是当时擦出的一些火花已经成了燎原之火。当时做田野调查时我特别留心了安康当地方言,也将其简略地写进了结课报告。而四年后的我竟然真的在读语言学了——研究机器如何理解人说的“不完整的话”,研究语言与思维之间的模糊边界,也研究“理解”这件事本身可能意味着什么。



如果没有那次田野夏令营的经历,我或许会沿着更“典型”的语言学学术路径走下去;但因为它,我学会了更耐心地等待、聆听,也更愿意承认:不是所有“输入”都需要有“输出”,不是每个“变量”都必须被“建模”。在某种意义上,我现在做的,是把田野中听到的那些“不能建模的部分”,转化成我在论文中的犹疑,是面对模型预测准确率时的不满足,是不断追问:“我们到底该怎样理解一个人?”语言不只是语法和句法,它是人与人之间延绵不断的联系,是人类学意义上的“生活实践”,也是哲学意义上的“他者的召唤”。在这个意义上,人类学给我的学术道路提供了多么宝贵的指导。
“未来人类学”不是一个学科标签,而是一种感受世界的方式——不是猎奇,不是理论,是回到生活、回到具体的人、回到裂缝中你我相遇的地方。我现在研究语言,但我知道:语言不是目的,而是通道。人类学也不是目的,而是视角。
世界的另一侧,还在那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