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隐蔽的缝隙里，听见世纪与远方的呼唤

作者简介：汉广，南京大学哲学学院本科、硕士。

现为出版社编辑，2020年紫阳营成员。

在参加夏令营（2020）之前，我翻开过列维-斯特劳斯的《忧郁的热带》，其中有这样一段话：

“当你忽然发现在一个隐蔽的缝隙的两边，居然并生出两种不同种属的绿色植物，靠得非常之近，而每一种都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土壤。

在这种时候，时间与空间合而为一：此刻仍然存活着的多样性与不同的年代相重叠，并且加以保存延续。不同的世纪，间隔遥远的地方在互相呼唤，最后终于用相同而唯一的声音说话。”

这是一种极宏大又极浪漫的表述，对我而言，5年前的那个夏天，就是我在生活中发现的一处隐蔽的缝隙，洞开了一个充满惊奇世界，其多样性的智识和弦回荡至今，在这个倦怠的社会中提醒我，要去发现具体的人、发现附近的人、发现每一个人，即《中庸》所谓：“知远之近，知风之自，知微之显，可与入德矣。”

知微之显：从田野调查中发现具体的人

在安康，我第一次去做了田野调查，关于紫阳地区的民间信仰。我本科就非常热爱宗教学，我幻想着这里能保存着“神圣与凡俗”，能发现“彼岸与他者”，能感受到“宗教世俗化”，我预备了太多精致的理论和高妙的术语，准备用实践验证其永恒的真理辉光。

于是在夏令营带队老师的指导下，我和路边的大爷聊了婚丧礼俗，大爷一边刷短视频一边说和城里没区别，我找到了一位干农活的阴阳先生，也寻觅到了一座破败衰颓的关帝庙。我没有体验到cultural shock，没有发现紫阳地区的宗教现状与江南迥然有别，没有为玄妙的社会学、哲学理论找到现实的注脚。

但是这才是真正的世界，这里生活着的每一个人才是当下经历和组成人类社会的具体的人，书中逐年统计的信众人数，那些增增减减的庙宇数量，那从数据中抽象再抽象得出来的结论，是“知识的诅咒”和人的傲慢。

在夏令营，跟随经验丰富的指导老师，我不仅学习和体验了田野调查，而且认识到要真正学会尊重田野，放下傲慢去发现具体的人。当然，伟大的理论也不可能从一次简短的田野调查中浮现，夏令营聘请的资深教授则结合我们的调查报告，抽丝剥茧，帮我们发现调查技能上的疏漏，启发问题意识，提出更合理的切入视角和更具解释力的理论框架。

因此，这是一次高度浓缩的学术体验，易上手，易操作，易提升。

知风之自：从人类学向哲学漫溯

本次夏令营，也直接启发了我在硕士期间的哲学研究。在夏令营的其中一个下午，我去听了陕南的民歌，有山歌对答、小调、号子等，曲调婉转，舒扬嘹亮，鲜有假声又显得深厚质朴。

有两首曲子《摘黄瓜》和《割韭菜》让我印象深刻，这两首歌以劳动起兴，借女子之口抒发相思之情，唱到兴起也自然而然地“咏歌之不足，手之舞之足之蹈之”，完全符合《毛诗大序》对文学音乐起源的表述。但是，这种抒情非常天然质朴，很难感受到“发乎情，止乎礼义”的先王之泽，也没有“一国之事，系一人之本”的深刻内涵，只是情感的自然流露。

带着在夏令营期间的思考和探索，我开启了我的硕士生涯，着手进行《诗经》的相关学习和研究。在阅读《诗经》时，我总会想起在紫阳听民歌的那个下午，那是我们民族绵延至今的鲜活文化，是曾经塑造并将持续塑造我们民族品格的文化传统。

夏令营不是一次性的活动，而是经得起不断回溯和回响的宝贵记忆，人类学以其包容开阔，能够启发我们在多学科、多领域、多层面的思考感悟，而夏令营中结识的导师、同伴，在之后的学习生活中也成为了良师益友，大家因为兴趣而相识，是最纯粹的交往，能够毫无负担地分享见解，交流心得。在硕士论文致谢中，我也提及了几位在夏令营中认识的好友，感谢他们对我的帮助和指导。

知远之近：“未来人类学”夏令营烛照了我的生活

巴尔蒙特曾说：“我来到这个世界，为的是看太阳和蔚蓝色的原野。”在当今这个高度信息化的时代，我们很难有机会去认识我们身边的世界，我们能对无穷的远方、无数的人了如指掌，但是对我们身边朝夕相对的人，对日常生活中具体的人，可能知之甚少，我们不了解小区保安的生活，不了解单位保洁的生活，不了解面包店店员的生活，除了一个个标签，我们对身边、对附近一无所知。我们拥有了太多的信息，能便捷地在互联网冲浪，但是对周遭的一切失去了兴趣和温情，工具理性强有力地压倒了价值理性，人不再是目的而沦为了手段。

如此，我们失去洞察生活的眼光，在过多的肯定性和积极性的信息洪流中僵化倦怠，真理和美的场域也不再敞开，我们将无法在闲暇之余，“忽然发现在一个隐蔽的缝隙的两边，居然并生出两种不同种属的绿色植物”，不能体会“不同的世纪，间隔遥远的地方在互相呼唤”。

所以，回到自然和社会本身吧，去重新发现我们的附近，发现附近具体的人，发现每一个具体的人“用相同而唯一的声音说话”，去勇敢地成为未来的人类学家吧！